早春三月，上海农业万象更新。
奉贤，上海农业科创谷。玫瑞生物的研发实验室里香气氤氲，企业创始人杨惠正忙着调试即将上市的玫瑰萃取护肤品，从培育古老玫瑰种源，到萃取活性成分，再到研发美护产品，一朵玫瑰的附加值实现数倍跃升。
崇明，长三角农业硅谷。“崇明1号”河蟹优选亲本母蟹已进入提温棚待产，首批优质蟹苗将于5月上市，这个由崇明河蟹集团和上海海洋大学共同研发的新品种，已成为长三角河蟹产业的“明星品种”，远销安徽、湖北等地。
浦东，张江种谷。作为种源创新的核心物理载体，孙桥农业科创中心项目建设正酣。更广阔的浦东大地上，“青霞66”小番茄、杂交水稻新品种“紫祥优24”、老港雪菜，“祥欣系”种猪，一批带着“浦东基因”的优质种源正在春天里茁壮成长。
春启新程，重农固本。自2023年以来，上海布局了浦东“张江种谷”、奉贤“上海农业科创谷”、崇明“长三角农业硅谷”等三大农业创新空间。两年来，三个农业谷各自走出了怎样的路径？取得了哪些成果？又该如何实现更好的联动？
“三谷”错位生长
上海农业的体量不大，但志向不小。面对种源依赖进口、设施农业效率待提升、农业附加值偏低等行业痛点，“三谷”的设计，从一开始就瞄准了国际标杆，量身定制，错位发展。
“张江种谷”的对标蓝本，是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科研三角园，这是个由顶尖大学支撑、政产学研用深度融合为核心的全球科创高地，被称为美国东部的“硅谷”。
对上海而言，张江是绝对的人才和创新要素集聚的高地，而孙桥又是全国首个综合性现代农业开发区。这些先天条件注定了张江种谷要瞄准最核心的底层创新——农业的“芯片”种源，通过“人工智能+基因编辑”双轮驱动，打造种业创新的“最强大脑”。
“张江种谷”效果图。
奉贤的“上海农业科创谷”以生物制造为重点，对标丹麦国家农业经济产业园，后者是专注农业、食品、生物能源等领域，集科研、商业、孵化器为一体的综合型农食产业园。
与之逻辑类似，上海农业科创谷在服务农业生产外，更要结合本区“东方美谷”的美丽健康产业，重点发力植物萃取、生物合成等赛道，让农业科技直接赋能化妆品、食品等高附加值产业。
位于奉贤的上海农业科创谷。
崇明的“长三角农业硅谷”则对标荷兰瓦赫宁根创业产业园，重点发力高端设施农业，形成“大学为核、产业为翼”的创新生态。
事实上，崇明的高端农业基础扎实，正大崇明300万羽蛋鸡场、上海崇明智慧花卉园等已落地多年。依托长三角农业硅谷建设，崇明进一步明确了“一核一带两区”空间布局：核心区承接头部企业落地，孵化科技企业；高科技农业发展带集聚创新要素、串联新兴产业；高端设施农业产业片区与现代畜禽养殖产业片区则作为“两区”，共同打造集生产、加工、销售于一体的全产业链集群。正在建设的上海交通大学崇明校区，更有望成为硅谷的“创新大脑”。
三个“谷”，三个赛道，错位发展，各有所长。
位于崇明的设施农业大棚。
落地生根，跑出特色
两年过去，“三谷”的规划图渐次铺展为实景图，每一“谷”的扎根沉淀都带着各自赛道的鲜明印记。
当前，已有31个农业科技项目落地奉贤“上海农业科创谷”，其中不少正联动“东方美谷”的产业优势，推动农业与美妆、健康食品的跨界融合，将种源、种植的价值通过生物制造进一步放大。
上海农业科创谷内的化妆品要素服务平台。
科创谷内，安然芝美生物科技企业负责人李亚洲向记者展示了一小瓶白色冻干粉，这是用合成生物技术生产的灵芝蛋白。20世纪90年代，科学家们发现灵芝孢子粉中含有一种珍稀蛋白，能够发挥免疫调节等功能，但如何高效提取一直是全球难题。
安然芝美通过生物工程技术提取的灵芝免疫调节蛋白。
李亚洲解释，灵芝中这种蛋白含量极低，传统提取像大海捞针，产量低、杂质多。安然芝美的技术源于上海交大科研团队近30年积累：通过搞清楚蛋白分子结构，从野生灵芝中采用基因工程技术选育出高产工程菌株，再通过合成生物技术，从而生产出高纯度蛋白。“该蛋白具有美白、抗衰、修复、抗过敏等一系列功能。目前已经成功中试，蛋白纯度达到95%。”
安然芝美通过生物工程技术提取的灵芝免疫调节蛋白。
同一栋楼里，“邻居”玫瑞生物步子迈得更快。今年5月，其基于自家玫瑰提取物制成的护肤品即将发布。玫瑞生物创始人、“95后”姑娘杨惠家中三代经营玫瑰产业，与法国育种世家合作已逾二十年，拥有两千多种玫瑰种质资源。“以前我们不断引进国外优秀品种，但作为新农人，我认为应该发力国产种源创新。”
玫瑞生物的玫瑰种质试验田。
在崇明，长三角农业硅谷的食用菌赛道正在跑出“加速度”。
初春时节，崇明区新村乡新洲村，农业合作社的大棚里，一颗颗菌柄洁白，伞盖深褐的羊肚菌长势喜人。通过设施农业的精准控温与技术改良，这种曾经只能生活在深山密林中的珍稀食用菌如今落“沪”崇明，其个头比手掌还大，亩均收益为种水稻的百倍。
新洲村是一个缩影。据统计，2025年，崇明全区食用菌总产量已超200吨，总产值突破1000万元，灵芝、羊肚菌、大球盖菇等优势品种多点开花。
采收羊肚菌的村民露出笑容。茅冠隽 摄
在浦东，“张江种谷”的重要载体孙桥农业科创中心预计2027年底建成，将构建数字化基因编辑种质库、种源研发公共实验平台、农业科技成果转化平台三大核心。
尽管尚未落成，围绕它的期待已蓄势待发。上海市农科院水稻中心副主任孙滨这样解释“张江种谷”的价值：“过去创制一个新种质可能要10年，现在缩短到5年，未来依托张江种谷的数字化育种平台，这个时间完全可以再缩短一半。”可以预见，届时，张江种谷将不仅是浦东的种业高地，更是服务全国的种源策源地。
浦东泥城的扁豆。
三“谷”如何走向“化学融合”
对于“三谷”，上海始终寄予厚望：各有使命，协同联动。
然而，今年上海两会期间，有市人大代表指出，上海农业科技创新仍存在协同度不高的问题，其中包括“三谷”之间的差异化协同创新优势尚不明显，难以形成攻坚合力。
坦白说，地理上，“三谷”分布在浦东、奉贤、崇明三个区，物理半径数十公里；赛道上，分别瞄准特色种源、合成生物和设施农业，各有各的主攻方向。单从这两点来看，“三谷”在各自的赛道上深耕，没有天然上下游的依赖，似乎还没有必须绑在一起的理由。
既然如此，“协同”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该如何去做？
一些积极的探索已经在进行。长期以来，农业领域始终面临着科研与生产 “两张皮” 的困境：一边是科研机构力量分散、课题同质化，研究停留在实验室与论文里；另一边是企业创新能力不足、技术需求迫切，成果转化步履缓慢。二者之间，缺少一个制度性的协作平台。
上海市农科院科研处副处长杨柳燕告诉记者，自“三谷”启动建设以来，市级层面专设了农业科技 “揭榜挂帅” 机制，把全市范围内创新能力强、成长性好的科技型农业企业纳入榜单库，让企业出题、科研机构解题，政府搭台牵线。
通过这一机制，市农科院主动参与了“三谷”内17个企业的创新项目，其中崇明8个、浦东5个、奉贤4个，覆盖特色种源创新、工厂化栽培、功能成分挖掘等核心领域，助力企业科技创新的同时，有效推动农业产业的提质增效。
上海市农科院培育的水稻种源。
比如，培育本市首个国家超级稻品种“申优28”，通过分子生物学技术将不育系提纯周期较传统方式缩短1年，降低企业生产成本和制种风险。又如，建成高品质鹿茸菇种质资源库，培育高产菌株，使产量提升10%。
位于上海市农业科学院庄行综合实验站的申优28示范田。
去年，市农科院还成立了智慧农业研究中心、生物合成研究中心，食物营养与健康研究中心，为三“谷”的科研布局与产业需求提供精准同频的专业化平台支撑。
在杨柳燕看来，这正是“三谷”联动的微观实践，过去科研院所与企业的合作，多是点对点、小范围的对接，缺少全局性抓手。如今全市一盘棋、需求清单一目了然，科研方向更清晰、合作路径更明确，科研院所可以根据自身优势精准“揭榜”，使得科研创新更有针对性，也能更好助力企业产业升级。
崇明庙镇香豌豆种植基地。本报记者 孟雨涵 摄
业内人士指出，“三谷”联动要走向“化学融合”，还需要更深层次的制度创新。
比如，在种源创新等“三谷”都在布局的领域，能否建立共享的科技资源信息共享平台，推动重大科研基础设施共建、实验数据共享、种质资源互通，形成更高效的协同创新模式。
再比如，能否从某个具体产业链入手，打造一个可见可感的“联动样板间”？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张江负责种源研发，筛选高价值功能性作物；崇明负责试验种植；奉贤负责精深加工，提取活性成分进入食品、化妆品产业链。这条链一旦跑通，“三谷”就从各忙各的，变成了一个有机的生命体。
在上海举办的第一届全国莴苣种质资源创制保护和研究利用研讨会。本报记者 张海峰 摄
上海“三谷”的两年，完成了从“蓝图”到“实景”的第一步。接下来的关键，是如何让制度创新激发市场活力，让农业科创企业在产业链的自然流转中主动选择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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